1997 年 4 月 12 日，下午四点多。油麻地庙街靠近众坊街那一段，一个用帆布搭的旧书摊。摊主叫肥陈，五十来岁，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作服，蹲在地上理书。我站在摊前翻了半小时，最后从一摞港版旧书底下抽出这本。封面已经没有了，书脊是牛皮纸糊的，用白线缝过两次。封皮纸上有铅笔写的四个字：港澳宝典。肥陈抬头看了一眼，说，这个三十八，不讲价。我掏钱，他找回两元硬币，用塑料袋给我装着。
书是十六开，四百一十二页。内页纸质发黄，但不脆，边缘整齐。扉页右上角印着一个编号：HK-0417。字是铅印的，不是手写。下面一行小字，写「内部参考 · 不得外传」，字距不均，像手工排的字盘打出来的。这个「不得外传」四个字，1997 年那天我没在意，二十年后才知道它才是这本书里唯一说真话的地方。因为后来我查过，香港中央图书馆、港大冯平山图书馆、澳门中央图书馆，三家的书目卡里都查不到这个编号，也查不到这个名字。
第一次动手是 1998 年。书脊彻底断了，我拿去佐敦道一间老装订铺，师傅姓何，收我 120 港币，重新线装，加了一层素色布面。他把书递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：「这本书是私人印的，不是出版社出的。」我问怎么看出来。他指着扉页背后的衬纸说，正规出版社的衬纸是机器压的，这张是手工裱的，边上还有浆糊的刷痕。我当时没接话。一个装订师傅，凭一张衬纸就做出了判断，而我读了两百页还在找「出版信息」。
它越真，越说明有人在认真造假。
2009 年，我把书带到香港仔一间纸行。老板陈永康，做纸做了四十年。他把内页对着光看了半分钟，又用指甲刮了刮纸背，说这是道林纸，七十年代中期的货，香港本地不产，多半是从日本或台湾进来的。他问我这书哪来的。我说旧书摊。他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我后来明白他那个「哦」是什么意思——七十年代的道林纸，印一本「内部参考」，七十年代的人不会这么做。要么纸是旧的、字是新的，要么反过来。哪一种，都比「一本旧书」麻烦。
错字是 2013 年数出来的。第 214 页，「澳」字少一横，我以为是孤例，从头查到尾，一共七处。三处在「澳」字，两处在「门」字，两处在数字上。七处错，全都错得一模一样，说明是同一个字盘打出来的。铅字印刷会有这种集体错，激光照排不会。这个细节把我拉回七十年代，也把这本书从「复印件」那一类里拉了出来。它是有过字盘的。有过字盘，就有过印厂。有过印厂，就有过下单的人。
2016 年，书里掉出一张纸。夹在第 176 页和第 177 页之间，是一张收据，抬头印「金都茶餐厅」，日期 1979 年 3 月 21 日，消费 4.5 元，手写，字迹很潦草，只能认出「冻奶茶」「菠萝油」几个字。收据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，六位，香港七十年代的格式。我拨过，空号。这张纸我留着，没有夹回去，单独放在一个透明袋里。它比书里任何一页都有说服力，因为它是一张被随手夹进去、然后被忘了四十年的纸。忘了的东西不会撒谎。
2019 年，我拿书里三个地名去澳门妈阁街的旧档对照。写法全都不一样。书里写「妈阁庙前地」，旧档写「妈阁庙前」，书里写「海边新街」，旧档写作「海边新街市」，书里第三个地名干脆在旧档里找不到。三个地名，三种偏离。偏离的方向不一样，不像是抄错，更像是有人凭记忆写的。凭记忆写的东西，往往会漏掉最有用的那一点——它到底从哪儿来。
2023 年，我翻《香港印刷业五十年》，一页一页找，找不到这本书。不是「查无此项」那种找不到，是整本书里没有任何一间印厂承接过类似的活。我把这个结果写在一张便签上，贴进书里。便签是我自己贴的，是这本书里唯一由我写下的东西。写完那一行字，我坐了很久。二十六年，我手上的东西没有变多，只是把「不知道」的范围缩小了一圈。
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。我不认为「香港港澳宝典资料」是一份可以照抄照用的资料。网上有一些页面把这些东西当成答案，一条一条列出来，像是核对过。我核对过，至少我手上这本不能这么用。它是一本有编号、有错字、有夹页、有浆糊刷痕的书，但它同时是一本查不到出处、对不上书目、地名偏移的书。这两件事都成立。把前一半当真、后一半当没看见，是最省事、也最不负责任的做法。这类资料的真正价值，不在于它写了什么，而在于它写错的地方，逼你去查。
顺便说一句，我在这几年里看过一些本地论坛上的讨论，比如 澳门神算子多人论坛，还有 澳门神算子app精准资料免费查询 这类页面，以及一篇讲 澳门神算子对澳门经济的影响 的长文。它们的问题都一样：把「看起来旧」当成「就是真的」。旧不等于真。旧只说明它老。老的东西可以是真的，也可以是有人花了很多年做成的假。
2025 年 12 月，我把它装进一个无酸纸盒，盒盖内侧写了三行：编号 HK-0417，购入 1997 年 4 月 12 日，油麻地庙街。然后我坐下来写这一篇。写这一篇不是因为它珍贵。是因为它不珍贵，才需要有人一页一页看完，把看过的东西写下来。这本书我读了二十八年，能确定的事只有三件：它是线装的，它用的是七十年代的道林纸，它的「澳」字少了七笔中的三笔。其他的，全是推断。推断要标明是推断。不标明的推断，叫造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