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在板樟堂附近一间二楼旧书店,我从纸箱底抽出一本册子,封面是暗红色的,边角磨白了。
老板姓周,六十几岁,正低头用橡皮擦一本旧地图的页码。他抬眼看了一下,说,那箱放了三年,没人翻。
册子没有正式书名。扉页用圆珠笔写着「四不像」三个字,下面一行小字:921212。
我坐下翻了两小时。
里面是手贴的纸页。剪报、复印的地图、手写的表格,一层压一层,有些地方用透明胶补过。
第 17 页贴着一张 1994 年 6 月 3 日的剪报,边角已经发黄,只有半张,标题部分被剪掉了。
旁边一行小字:「阿康德拿的,说留着有用。」阿康是谁,册子里没有交代。
我在这一页停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内容,是因为那个「有用」两个字,写得很轻。
后半本几乎是编号。四位数、五位数,一行一行排着,像是有人对着什么在抄。
抄得不算整齐。有几页中间空着,像是留位置,后来一直没补。
我数了数,完整的一共 211 行。第 212 行只写了半截,笔迹断了。
921212 这个编号出现在第 3 页右下角,用红笔圈了两道,圈得很用力。
周老板后来递了杯茶过来,说这册子是两年前一个中年男人留下的,抵了三本书的钱。
「他说他不想再看了。」周老板说完,低头继续擦地图。
我没有问那个人的名字。问了,他大概也记不得。
整理这类东西,最费劲的不是归类,是判断哪些该留、哪些该丢。
手抄的编号我留着,剪报我留着,空白页也留着。空白也是记录。
但有些复印页,油墨糊成一团,我抽出来放在一边,最后又放回去了。
说实话,我反对把每一页都数字化。有些东西就该留在纸上,慢慢烂掉。
这不是什么高明的观点,我知道会有人不认同。但扫描件太干净了,干净到看不出谁翻过。
册子第 88 页有一处指甲印,压在表格第三行。那种痕迹,扫描仪扫不出来。
回家路上我想起另一件事。2019 年我在神算子精选资料库首页见过一份类似的整理稿,装订方式几乎一样,都是用棉线缝的。
当时我没在意。现在想想,那大概是同一种习惯,同一批人的手法。
手艺会传,内容不一定。
册子末尾夹了张折起来的收据,日期 2003 年 11 月 27 日,金额 47 块,项目栏只写了「资料」两个字。
47 块在 2003 年不算小钱。买的是什么,收据没说。
我把收据按原样折回去,放回夹层。它属于那里。
后来我又去找过周老板一次。那箱纸已经清空了,换成一摞旧杂志。
他说上个月有人来收,按斤称走的。我问称了多少斤,他说没记,大概三十来斤。
我站在那排书架前,没有说什么。
这类旧册子,现在还能在港澳六宝大典最新版本下载这类地方看到影印本,图糊,字小,但排版还在。
有人嫌它难看。我倒觉得,糊掉的边角比精修的内页诚实。
还有件事一直没弄明白。册子里夹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在沙梨头,门牌号我记不清了,只记得是两位数。
纸条背面有一句:「问老李,他知道。」老李是谁,阿康又是谁,都断在纸上了。
我没有去查。有些线头,留着比扯直了强。
写到这里,想起新奥门特马4949.49便携版那份材料的装帧,也是这种硬卡纸封面,也是暗红色。
大概是同一家印刷铺做的。澳门这种铺子,九十年代有好几家,现在剩不下两家。
我不是考据的人。我只是翻,翻到了就记一笔。
册子的去向,我留在书架上,没有买。周老板也没提价。
有些东西看过就够了。带回家,反而成了负担。
只是那个 921212,我到现在还会想起来。红笔圈的两道,用力到把纸都划破了。
写的人当时在想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他圈的时候手很稳。